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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就好

文学家园 44124阅读
潮水
潮水Lv.16楼主+关注
01-03 15:15 来自湖北 宜昌
夕阳收起天际最后一缕霞光,乡村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夜,静悄悄地来了,而我耄耋之年的母亲还在为照顾57岁病弱妹妹操劳,不为其他只为简单的——活着,就好!
我是家里的老大,1961年出生。妹妹是在我7岁时出生的,那时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记得很清楚,母亲时年30岁,国庆节的当天,妹妹在母亲肚子里没怎么折腾很快就呱呱落地,接生婆抱着包裹好的妹妹笑呵呵地对焦急等在门口的父亲说:“小贺啊,你这丫头和国庆节同一天,以后肯定有福气。”然而,吉言并不能换来好命运。60年代我所在的农村每到下雨无法出行的泥泞小路边可以看到或整齐的一排排、或独栋孤立的墙壁裹着稻草的土屋。那时候我家生活清贫,但却快乐,春扑蝶、夏捉泥、秋尝果、冬滑雪;父亲凭着一身的力气,一股子的干劲儿,埋头苦干;母亲勤俭持家,任劳任怨,家境也算衣食无忧,应有尽有。妹妹五岁时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将最后的暑热赶走,母亲趁下雨时间和邻居八卦村邻东家长西家短。雨停时妹妹就一个人在院子里踏着一个个小水坑玩耍,看着小水坑里的水在脚下飞溅而起,如剑激射,四散归无,妹妹的眼睛笑咪成一条缝,仿佛完成了重大任务一般,银铃般的笑声惊扰、激怒了天边厚重的乌云,“哗”更大的雨如盆泼一般倾斜而下。
等母亲发现时,妹妹已浑身湿透,当晚就高烧不退。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一场高烧,竟然导致妹妹智力如二岁孩童般,当时母亲心痛如绞、整天以泪洗脸,总认为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妹妹如今的状况,无比自责。于是,母亲每天做饭洗衣,插秧种地,割猪草喂鸡食,赶集走亲戚都将妹妹带在身边,就连上厕所都要妹妹不离开她的视线。就这样一直到我初中毕业,因学习太差就没有继续求学正好可以帮母亲照顾妹妹,分担一点母亲的重担,缓解母亲的压力直到我出嫁。日子如流水般悄然往前滑到妹妹18岁。母亲不是很高,稍微有点驼背,因为长年劳累,母亲患上了高血压和腰椎疾病,走路时总是用手扶着腰,黝黑的脸庞刻满了皱纹如乡间田野抚不平的阡陌,曾经又黑又浓的头发里已经杂有一缕缕的白发;父亲在秋季收获时因突发脑梗抢救无效死亡,死时不到五十岁,他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忙忙碌碌,沉默寡言,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到死手里都拿着割稻谷的镰刀。对于父亲的死亡母亲还来不及悲伤,更为悲惨的事情再次降临在妹妹身上,妹妹经医院诊断患上糖尿病综合征导致双目失明,且身体各项机能逐渐退化终致瘫痪在床,大小便失禁,沉重的经济负担和精神压力,让母亲一夜之间白头。
父亲去世后,母亲本就骨瘦如柴,如今更是陷入绝望,我望着母亲那布满沟壑沧桑悲凄的脸,满心毒魔般似的难受:“就让小妹自生自灭吧....”母亲没有言语,她慢慢地走出了院门,蹒跚地走向小路尽头,呆呆地遥望父亲埋身之地。她想和父亲一样,就此解脱,因为那是一种何样的绝望啊,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母亲听到了妹妹的笑声,那一声响亮天真地憨笑如一把利刃,劈开黎明前的黑暗,眼前刹那间开朗,一点童真让母亲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方向。她缓慢地转过身子,尽管还有茫然的思虑和沉重的担忧,可她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里闪出昏暗的光,她目中满含温柔:“你妹妹的生活如今都掌握在我手里,而我只想她活着,活着就好!”母亲她选择了坚强地面对艰难日子。母亲其他子女如今都已经成家,儿子女儿也经常来看望她,儿女的家庭条件也不是很好,为了不给其他子女添麻烦,妹妹的生活都靠母亲一个人料理。母亲每天早上都提来开水瓶,将开水倒入洗脸盆中,放入毛巾,母亲有些迟缓的、布满老茧的手,将毛巾拧起,口中不断地呼呼地吹着,发出“唏唏”地声响,将毛巾拧干,在自己脸上先试试温度,温度合适后才小心翼翼地去给妹妹仔细擦洗,生怕不小心把妹妹烫着,每次给妹妹洗漱完都累得气喘吁吁,好半天直不起腰。每天还要将妹妹换下的衣服拿到堰塘里去清洗,三九天双手冻得通红,到处是皴裂的伤口,妹妹的衣服母亲仍然坚持手洗,她认为这样更干净、卫生。
妹妹长期瘫痪且不知道饱腹,又因为糖尿病必须定时定量、少吃多餐,每次给妹妹喂饭,母亲总是仔细地将菜切得细细的,肉煮的烂烂的方便妹妹进食,因为妹妹的调皮一碗饭往往都要喂上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母亲不识字,戴着老花镜、眯缝着眼睛仔细分辨医生为妹妹开的饭前和饭后服用的药物之间不同标记,以免弄混;每天每隔一个多小时,就得把妹妹的身子翻动几下以免长褥疮,还要时刻注意她的如厕情况,好随时更换新的乳垫,再给她身体两侧塞上枕头,怕她无意识翻滚掉下床榻。在母亲心里,妹妹是她的心头痛, 让她难受过,让她抗拒过,让她疼痛过,但从未抱怨过,因为她认为照顾妹妹是她的职责,更是她对妹妹无法割舍的眷眷爱意。
在妹妹37岁时,因无儿无女无配偶,更无经济来源,被特批纳入特困人员入住福利院。母亲如今的脊椎已经严重病变,坐着看不出任何毛病,可只要站起来,眼睛看见的只有小腿,母亲知道自己的病已经不能再好好地照顾妹妹,让母亲的心犹如刀割,自己守护了37年的宝贝,就这样分开了。分开后的母亲日夜不眠:“在福利院有家住得好吗?福利院吃得好吗?在福利院开心吗?福利院....”各种害怕和焦虑充斥着母亲的心。没过两天,母亲就要我带她去福利院看望妹妹,干净整洁的卧室、丰富营养的餐食让母亲放下悬着的心;可,还没到家,母亲的心又乱了,还是各种各样的担心,认为其他人再细心、再负责都没有自己照顾的好。从此母亲每天都让我带她去福利院看望妹妹,每次分别母女俩都依依不舍。看见母亲的到来,妹妹伸开双臂紧紧抱住母亲的脖颈,脸上流露出纯真欢喜,这自然流露的笑容是最不可勉强的。直到工作人员用手强行将母女二人分开,哇哇大哭的妹妹被工作人员推进福利院看不见身影、听不到声音,母亲还站在福利院门外痴痴地凝望,我感觉鼻子酸痛,滚热的眼泪就迸了出来:“我将妹妹带回家,和您一起照顾。”现年63岁的我这句话一说就是20多年如一日地默默付出。有一种感情叫亲情,印证在岁月的长河里,且美且醉且醇。

2022年的冬季,天冷,可心更焦。母亲和妹妹纷纷被病魔威胁,亲朋都认为可以丢下包袱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子女要照顾,可我还是丢不开母亲、舍不下妹妹,虽绝望过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于是我不眠不休找偏方、寻古籍,请医生每天上门为母亲和妹妹输营养针、打点滴。母亲和妹妹一样卧床,吃饭、大小便都在床上,完全不能自理,全靠我照顾。我把食物熬成流质,方便母亲进食,如当初我刚刚出生的那会儿被母亲照顾,把屎把尿,和衣而眠。我按照中医偏方,将自来水装入矿泉水瓶里放入冰箱冰冻,放到陷入深度昏迷的妹妹的后脖颈处当枕头以缓解妹妹的病情,并随时观察冰融化的情况,好及时更换;还不停地用棉签沾水擦拭妹妹的嘴唇,让无法进食的妹妹防止脱水。整整一个月时间不知付出了多少的辛劳与泪水,终于让母亲和妹妹渐渐地好了起来。而我的体重从55公斤降到40公斤,看着母亲原本邹缩、灰白的面上逐渐被鲜润的红色代替,充满了生机,“值得!”我反复啜泣哽咽,像个孩子似的叫着母亲,一切的付出都有了渲泄的借口,慈爱的荫蔽不会再失去,不离不弃的坚守,换来母亲和妹妹的平安。亲情的力量,真的可以挽救一切!而活着,真的不容易!
民政部门多次上门做工作要接妹妹去福利院,“感谢政府的关怀和帮助,但是只要我活着一天,我的女儿就一定不能离开我半步!”87岁母亲伸手擦眼角的泪:“她在身边我才心安。”她的眼里含着明朗的笑,已经没有了泪水,有的,只是一抹经年的坚持!我紧紧握住57岁妹妹的手,无声胜有声。妹妹不会说话,对于母亲和我的辛苦,即使是身有缺陷也能有所感觉,她挥舞着手臂,似乎在感恩母亲和我多年的照顾。
政府、社区包保到人和志愿者一起“夏送清凉、冬送温暖”,还时不时为我们送来柴米粮油,家里进行了适老化改造,多方善举托起了这个充满爱的家庭。母亲粗糙、干枯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妹妹的头,颤动着她的牙齿脱落尽了的口:“活着,就好!”
未经他人苦,怎知他人难,没有亲身经历过苦难,就不会懂得只是单纯的活着有多难,我们可以毫无负担地说:“一个傻子、瘫子,放弃了有何可惜,为社会减负不好吗?”真的是这样吗?一个人的一生,天伦骨肉是最难舍弃的,虽一无是处、没有式样和颜色,最重要的还是受到世人嘲笑的累赘,可在这里,在一位母亲的心里只有纯爱的骨肉,那一份责任维系着天伦之乐。
“活着,就好!”愿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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